众人从家具城出来的时候,天色尚早。
六月天色,格外得长。
于兰坐在自行车上,任由张景辰推车往家走。
到了停车场附近,于建国和众人分开,表示要带着学徒加班赶工。
于兰劝说无效...
邮电局的师傅扛着梯子、拎着工具包,后脚刚踏进院门,于龙就小跑着跟在后面,手里还攥着一沓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搪瓷缸子,缸子上印着红漆大字“先进生产者”,边沿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油渍。他一边招呼人喝水,一边把缸子往张景辰手里塞:“姐夫,快给师傅倒水!人家骑了十里地呢,路上雪壳子还没全化完!”
张景辰接过缸子,转身进了屋,灶上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他掀开盖儿,白雾腾地涌出来,糊了眼镜片一层水汽。他抹了一把,倒满两缸滚水,又顺手从抽屉里摸出半包大前门——烟是李长河上次从省城带回来的,一直压着没动,今儿算是派上用场了。
他端着水和烟出去时,邮电局师傅已踩上梯子,正仰头打量门楣上方那块巴掌大的水泥板。那地方原先钉过一块木牌,写着“于记运输队”,后来被公安封门时连同门锁一起砸掉了,只留下几道斜斜的凿痕,像几道没愈合的旧疤。
“师傅,这儿能钉吗?”张景辰仰头问。
师傅摘下棉手套,拿指甲抠了抠水泥面,碎屑簌簌往下掉。“行,结实。不过得用电钻,手摇的费劲。”他指了指梯子下那个黄皮木箱,“你家有电钻不?”
“有!”于艳抢着应声,转身就往办公室跑。她前脚刚走,王丽荣后脚就从屋里端出一碗红糖姜汤,碗沿还冒着细密的白气。“师傅,先暖暖身子,这天儿乍暖还寒,喝口热的再干活。”
师傅一愣,咧嘴笑了:“哎哟,大娘心真细!比我们所里那帮小子强多了!”他接过碗,没急着喝,反而把搪瓷缸往怀里一搂,腾出一只手,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“喏,这是装机通知单,得签个字。”
张景辰接过笔,在“用户签字”栏落下名字。墨水洇开一小团,像滴未干的血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师傅,这电话号码……能挑不?”
师傅吹了吹姜汤表面浮着的红糖渣,慢悠悠道:“挑?咋不能挑。不过得按号段来。你们这片是‘4’开头,后面四位随便选,只要没被人占了就行。”
“那……4085呢?”张景辰脱口而出。
于艳刚好抱着电钻回来,听见这话,手一抖,钻头哐当一声磕在门槛上。“姐夫!你咋不早说?我刚才在供销社看见个本子,写着‘吉祥号码册’,上面4085旁边画了个红圈!我寻思着贵就没买!”
“多少钱?”张景辰问。
“三块八!”
“买!”张景辰斩钉截铁,“现在就去!”
于艳拔腿就跑,辫子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。张景辰却没动,盯着那张通知单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角。4085——1985年,大雪封门那日。那天他站在院子里,看小黄在雪堆里刨坑,看王丽荣裹着蓝布头巾推着自行车进院,看于艳举着冻红的手指头数新收的三百块代工款……那数字刻进他骨头缝里,比年份更真。
师傅喝完姜汤,抹了抹嘴:“行,号码定了,回头局里就登记。不过得提醒你,电话初装费六十八,加上月租三块五,还得交十块押金。一共八十一块五,明儿下午我来取。”
张景辰点头,没说话。于艳风一样卷回来,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果真用铅笔圈着“4085”四个字,旁边一行小字:“最旺运,宜开工、签约、安宅。”她把纸条往张景辰手心里一拍:“姐夫,快看!连算命先生都认这个号!”
张景辰没笑,只把纸条折好,夹进随身带的硬壳笔记本里。那本子内页密密麻麻记着账,也记着人名、车号、路线、单价,还有几行他自己写的字:“雪停了,但路没全通。人散了,但根还在。4085,不是念着吉利,是得记住,冷的时候怎么活过来的。”
师傅开始接线。电线从院墙外牵进来,穿过门楣上的孔洞,垂下一段青灰色胶皮,末端露出三股铜丝:红、白、黑。他用钳子剥开胶皮,又用砂纸蹭亮铜丝,动作熟稔得像在削一支铅笔。张景辰蹲在梯子旁,看他把红丝拧进接线柱,白丝绕上弹簧钩,黑丝卡进绝缘槽。每拧一下,金属咬合的“咔哒”声都格外清晰,仿佛在钉一枚楔子,把飘摇的现在,牢牢楔进未来的地基里。
“成了!”师傅拍了拍手,从梯子上跳下来,把听筒递过来,“试试?”
张景辰接过听筒,冰凉的塑料壳贴着耳廓。他深吸一口气,按下拨号盘——那东西沉甸甸的,转动时发出滞涩的“咔、咔”声,像老牛拉犁翻动冻土。他拨完“4085”,听筒里先是嗡的一声长鸣,接着是清脆的“嘀嘀嘀”三响,然后——
“喂?哪位?”一个女声传来,带着电流的微嘶,却异常清亮。
张景辰怔住了。
那声音他听过。不是在车队,不是在服装店,是在更早以前,在县中学广播站。那时他高二,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蹲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,听一个叫林晚的女生念《人民日报》社论。她的声音像山涧溪水撞上青石,不疾不徐,字字凿进人心里。后来林晚考上了省师范,再后来,听说她分回县一中教语文,再后来……再后来他就再没听过她的声音。
“喂?请问是哪位?”那边又问,语气里添了一丝疑惑。
张景辰猛地回神,喉结上下一滚:“……是我。张景辰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风声、远处隐约的自行车铃铛声、甚至纸张翻动的窸窣,都变得格外清晰。然后,那声音轻轻笑了,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:“张景辰?运输队那个张景辰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我刚调到邮电局话务班三天。”她说,“今天第一次值班,接到的第一个号码,就是4085。”
张景辰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自己在供销社买搪瓷缸子,柜台后站着个穿蓝布罩衫的姑娘,低头整理发票,鬓角一缕碎发被汗粘在颈侧。他当时多看了两眼,姑娘抬眸一笑,眼睛弯成月牙,说:“要几个?我给您包好。”他买了一打,回去全送给了车队司机,只留了一个,底上印着模糊的“先进生产者”,至今还摆在办公室窗台上,积着薄薄一层灰。
“林老师……”他嗓子有点哑,“您还记得我么?”
“记得。”她答得很快,“高二(3)班,坐在靠窗第三排,作文总写雪。有一篇叫《雪线》,写拖拉机陷在雪窝里,司机用棉袄包住发动机,喘着白气喊‘再加把劲儿’。我给打了九十二分,批语是‘冷得有温度’。”
张景辰怔在原地,耳边嗡嗡作响。那篇作文他早忘了,只记得抄了三遍才勉强过关。可林晚记得,连批语都一字不差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什么,却卡住了。
林晚却像知道他要说什么,声音柔和下来:“景辰,你那支笔,没搁下吧?”
“没搁下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我写了账本,写了工资表,写了合作社章程……现在,正写一个电话号码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,像风吹过竹林:“那挺好。账本得写准,章程得写实,电话号码……得有人接。”
“我接。”张景辰说。
“嗯。”她顿了顿,“下次……给你打过去?”
“好。”他答。
挂断电话时,听筒里只剩一片空寂的忙音。张景辰缓缓放下听筒,发现手心全是汗。他抬眼,看见王丽荣正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里捏着一把新买的扫帚,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。她什么也没问,只把扫帚柄往地上轻轻一顿,扬起一小片微尘:“院里雪水沤了两天,泥浆都泛上来啦。该扫扫了。”
张景辰点点头,接过扫帚。竹枝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,带着一种踏实的钝痛。他弯下腰,一下,又一下,把混着残雪的泥水推向墙根。扫帚刮过青砖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,又像细雨敲打瓦檐。
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于艳蹲在台阶上数新买的螺丝钉,马天宝蹲在车旁擦拭后视镜,李茂叼着半截烟卷,在白板上用粉笔涂涂改改,把“业务拓展费”下面添了一行小字:“含通讯补贴”。小黄不知何时溜了出来,蹲在张景辰脚边,尾巴一下下拍打着地面,溅起几点泥星。
张景辰直起身,抹了把额角的汗。他望向院门外——雪线早已退到山脚,裸露出焦黑的田埂与灰白的枯草。远处公路上,一辆绿色解放卡车正喷着白烟驶来,车斗上盖着油布,鼓鼓囊囊,像驮着整个冬天尚未消化的余粮。
他忽然觉得,雪从来就没真正封过门。它只是把路盖住,让人不得不低头看清脚下的泥泞;它只是把门掩住,逼人亲手推开,哪怕门轴锈蚀,吱呀作响。
扫帚柄还攥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张景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指节粗大,虎口有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印子。这双手写过作文,拨过算盘,扶过方向盘,如今,正握着一把扫帚,把泥水扫向墙根,把雪线扫向远方。
他弯腰,继续扫。
沙沙,沙沙,沙沙。
声音不大,却固执地,一下,又一下,穿透了整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