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和林月遥的舅舅徐江波见面以前，许源从林月遥那里了解了一些相关情况，然后在外部渠道找到了这起案件事故的通告，然后专门去事务所咨询了律师。
“目前来看这个案子还是很清晰的，服装厂出了安全事故，...
许源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，屏幕还停留在和王总的聊天界面。林月遥的话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，在他心里一圈圈漾开涟漪——不是惊涛骇浪，却沉得让人胸口发紧。
“你们……从来没听过遥希唱歌？”
他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可这句话一出口，自己先怔住了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昨天夜里，在林雨城家客厅，那首《大星星》他听得清清楚楚。奶萌的声线、微微颤动的尾音、呼吸间若有似无的停顿……那不是录音，不是AI合成，更不是模仿——那是活生生的人，在他耳边哼唱，气息拂过耳廓，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沙哑，和一点不敢太靠近的小心翼翼。
他甚至记得，唱到“满天都是小星星”时，林雨城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，像是怕吵醒谁，又像是在把某个秘密悄悄藏进音符里。
可林月遥说——从未听过。
许源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。她正端起咖啡杯，小指微翘，腕骨伶仃，妆容精致得像幅工笔画。风行文化音乐总监，业内公认的“冷面伯乐”，经她手捧红的新人不下十位，却从不与艺人私交。她此刻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，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，不动声色地刮着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动摇。
“许经理？”她放下杯子，瓷底碰上玻璃桌面，发出清脆一响，“你看起来……很意外。”
“不是意外。”许源喉结动了动，把那句“我听过了”硬生生咽回去。他不能说。说了，等于把林雨城推到聚光灯下——那个连厨房砧板都剁得不太稳、会因为内裤被洗了而脸红三分钟、抱着他时手臂还在微微发抖的女孩。遥希是神坛上的幻影，而林雨城是会打翻酱油瓶、会咬着嘴唇想不出词、会在凌晨四点系着卡通围裙煮便当的、活生生的、笨拙的、正在长大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。
夏珂也在梦里。可梦里的夏珂站在远处，穿着白裙子，笑得温柔又疏离，像一幅被装裱好的旧照片。而真正攥着他衣角、踮脚凑近他耳朵哼歌的，是扎着丸子头、睫毛湿漉漉的林雨城。
——如果遥希真的存在，为什么偏偏是他，在林雨城最脆弱的时候，听见了她的声音？
“只是……”许源扯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，“项目压力太大，有点恍惚。遥希老师这么重要，公司肯定早有万全准备吧？比如心理疏导、发声训练、媒体话术……”
“准备？”林月遥轻轻一笑，指尖点了点太阳穴，“我们连她本人的正脸都没见过几次。每次录歌，她都戴着黑框眼镜、口罩、棒球帽，全程只露一双眼睛。录音棚隔音最好，但她坚持关掉所有监控，只留一个音频接口。工程师说，她调音时用的耳机是十年前的老型号，音质很差，可她就是不肯换。”
许源心口一缩。
那副黑框眼镜……他见过。就挂在林雨城卧室门后的小钩子上，镜腿上还贴着一小块褪色的卡通贴纸。
“她拒绝任何视频拍摄，拒绝试镜，拒绝跟制作人面对面沟通。所有需求都通过邮件，措辞礼貌得近乎生疏。但奇怪的是——”林月遥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她的demo质量极高。旋律、编曲、演唱完成度，全部在线。就像……有个看不见的团队在背后替她执行一切。”
许源没接话。他盯着会议桌光滑的黑色台面，那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，还有身后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一个念头，细如蛛丝，却冰冷地缠上他的神经：
如果遥希根本不需要“复出”呢？
如果她早就以另一种方式，真实地、完整地，活在某个人的日常里呢？
“所以……”林月遥忽然话锋一转，目光锐利如针，“许经理，你最近和林雨城走得很近。她舅舅徐江波是我们公司法务部的资深律师，也是遥希项目最早的知情者之一。他昨天下午，特意来我办公室，谈了整整四十分钟。”
许源脊背一僵。
“他说，林雨城最近情绪稳定，睡眠质量提升，食欲好转，甚至开始主动整理房间。”林月遥顿了顿，语气缓了下来，却更让人不安，“他还说……她第一次，主动提出要学做饭。”
许源猛地抬头。
“徐律师没多解释。但你知道，一个十七岁、长期回避社交、连外卖软件都用不熟的女孩，突然开始研究‘番茄炒蛋火候’和‘便当保温时长’，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意味着她在学着留住一个人。
许源喉头发干。他想起今早厨房里那碗温热的味噌汤，汤面上浮着几粒翠绿的葱花，勺子柄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面粉。
“许经理。”林月遥忽然站起身，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短促而清晰，“风行文化需要的，不是一个躲在幕后的幽灵。我们需要一个能站在镜头前、能回应粉丝、能承受压力的真实存在。而林雨城……”她停顿两秒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她可能是唯一一个，能让遥希真正‘落地’的人。”
许源没说话。他看见玻璃幕墙外，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，翅膀划开一道微弱的银线。
“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。”林月遥俯身，将一张薄薄的A4纸推到他面前。纸上只有一行打印字：
【遥希项目保密协议补充条款：林雨城为唯一指定生活助理兼基础声乐督导，权限覆盖录音、宣传、形象管理全流程。签署人：林月遥、徐江波】
下面，是两枚鲜红的指印。
“徐律师签的。”林月遥直起身，重新挂上职业化的微笑，“他说，如果遥希要走出第一步，林雨城必须是她的拐杖。而你，许经理——”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，“你已经是这根拐杖上，最自然的一道纹路了。”
会议室陷入寂静。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。
许源盯着那行字，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疼。很真实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林雨城抱他时，发丝蹭过他颈侧的触感。不是偶像的遥远光环，是洗发水淡淡的桃子香，是少女体温烘出的微汗，是心跳隔着薄薄衣料一下下撞在他肋骨上的、滚烫的、真实的鼓点。
原来从来就不是“遥希需要林雨城”。
是林雨城，在用自己的方式，笨拙地、固执地、孤注一掷地，把遥希——那个被世界供奉在神坛、却冻得瑟瑟发抖的幻影——一点一点，拖回人间烟火里。
而他自己，早已不知不觉成了那团火苗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许源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“当然。”林月遥转身走向门口，手搭在门把手上时，忽又停下，“对了，忘了告诉你——今天下午三点，遥希第一支单曲《纸月亮》的母带初版，会送到你工位。制作组希望……你能以‘生活观察员’身份，提供第一手反馈。”
她拉开门，逆光中侧影修长，“毕竟，你比任何人都更懂，她声音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许源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，窗外阳光终于刺破云层，斜斜切进来，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。他慢慢摊开左手——掌心赫然一道月牙形的红痕，是刚才掐出来的。
很疼。
可这疼，竟奇异地让他清醒。
他掏出手机，点开和林雨城的聊天窗口。对话还停在今早出门前：
【林雨城】：便当盒第二层是溏心蛋！记得微波30秒！
【许源】：收到，谢谢！
【林雨城】：……路上小心。
他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，删删改改三次，最终只发过去一个字：
【许源】：好。
发送键按下的瞬间，手机屏幕右上角，一条新消息弹出，来自王总：
【王总】：小许，刚收到通知，下周二集团战略会，你代表平台部，做遥希项目进度汇报。别紧张，就当……提前演练。PPT我让冯诗雨发你邮箱了。
许源盯着那条消息，忽然无声地笑了。
原来所谓“项目”，从来就不在PPT里。
它在凌晨四点半的厨房砧板上，在烘干机滚筒里没干透的内裤褶皱里，在拥抱时骤然加速的心跳间隙里，在一首哄睡童谣的最后一个音符里——
在所有被当成“偶然”的、细碎而滚烫的“必然”里。
他起身走向茶水间，想倒杯水压压翻腾的思绪。经过行政前台时，冯诗雨正低头整理文件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，眼睛一亮：“许经理！您来啦？刚有事找您呢——”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淡蓝色牛皮纸信封，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“给许源”，字迹稚拙，却莫名熟悉。
“这是……？”
“早上快递送来的，没寄件人信息，只写了您的名字和工位号。”冯诗雨眨眨眼，“快递员说，是个扎丸子头的女生，等了十分钟，非要亲手交给行政部，还叮嘱……一定要等您来了再给您。”
许源接过信封。指尖触到纸面，微微发潮。
他没回工位，直接拐进消防通道。推开厚重的防火门，金属铰链发出悠长的叹息。楼道里光线昏暗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泛着幽幽绿光。
他撕开信封。
里面没有信纸。
只有一张小小的、被仔细熨平的便签纸。上面是林雨城的字，一笔一划，认真得像小学生写作业：
【许源哥哥：
今天做的溏心蛋，其实失败了两次。
第一次太老，第二次太稀。
第三次才刚好。
就像……有些事情，可能也要试很多次。
（PS：你衬衫第三颗扣子松了，我帮你缝好了，线头藏在内衬里）】
许源捏着便签，慢慢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。楼道里很安静，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。
他低头，果然看见衬衫第三颗纽扣边缘，一丝极细的白线，若隐若现。
不是完美无瑕的缝补。线脚歪了一点，像她唱歌时偶尔跑调的那个小节。
可正是这点不完美，让他眼眶突然发热。
原来所谓“养成”，从来不是他单方面浇灌一棵幼苗。
而是两个残缺的、惶惑的、在各自轨道上独自旋转的星球，终于凭着某种莽撞又虔诚的引力，开始笨拙地、试探着，彼此靠近。
他抬起手，用拇指指腹，极其缓慢地、一遍遍摩挲着那道歪斜的针脚。
楼道深处，安全出口的绿光温柔地笼罩着他。
而窗外，城市正缓缓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