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门开。
这一次,小黑出来了。
小黑是踏着一团黑雾缓缓步出的。
他一出来,四周一片阴冷。
风嗖嗖,隐约好像还能听到什么呜咽呜咽的声音。
不管是人或鬼,在这一瞬间都感觉后背发凉。
陆家那鬼阿坚叔瞬间就闪到了陆一围几人背后去,骇然失色。
他们在这里死去,可没见过什么勾魂鬼差。以前也没有听说叠山秘境有鬼差出现。
现在他是第一次看到鬼门开。也是第一次看到鬼差出现。
曾经听说的传说,在一刻都具像化了,怎么能不心生恐惧......
铜钵入手微凉,表面浮着一层青灰雾气,似有活物在内缓缓游走。盛三娘子指尖一触,那雾气竟如受惊之蛇倏然缩回钵底,只余一道极细的银线自钵沿垂下,颤巍巍悬于半空,仿佛正牵引着什么——不是风,不是光,而是一缕极淡、极韧、几乎不可察的符息。
“玄回裂空符!”陆昭菱脱口而出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根针扎进众人耳中。
她话音未落,那银线骤然绷直,嗡地一震,竟朝她心口方向微微偏斜!
陆昭菱浑身一僵,掌心血还残留在金菱笔尖未干,手腕上被周时阅扣过的地方微微发烫。她没动,只屏住呼吸,盯着那银线末端——它竟在微微搏动,如同脉搏,一下,又一下,与她左胸跳动的节奏悄然合拍。
殷长行瞳孔骤缩:“血脉共鸣?”
殷云庭已一步跨至她身侧,手中长剑未出鞘,却以剑鞘末端轻轻点在她腕脉上:“别运力,别催符,顺着它。”
陆昭菱闭眼,不再强求感知,只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搏动之中。刹那间,眼前并非黑暗,而是一片浓稠墨色,墨色中央,一株巨木拔地而起,树皮皲裂如龙鳞,枝干虬结似筋骨,整棵树通体乌黑,却泛着幽微冷光,仿佛吞尽月华,又反哺寒星。树根盘绕处,一卷素帛半埋于腐叶之下,帛角微扬,其上朱砂勾勒的符纹尚未干透,墨迹边缘还沁着一点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血痕——那血痕蜿蜒成钩,钩尾轻轻一弯,正与她此刻腕上跳动的脉搏同频。
是父亲的血。
不是寻常朱砂调和,而是以指腹割开掌心,以血为引,以命为契画下的最后一道符。
陆昭菱喉头一哽,眼眶灼热,却硬生生将泪意逼回。她猛地睁眼,目光如电射向千年乌木方向:“在树根第三道盘结下方!离地三寸,覆着三片枯叶,叶脉呈爪形!”
周时阅几乎在她话落同时松开了她的手腕,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掠出。他未用轻功,而是直接踏碎脚下山岩,借力腾空,足尖在半空连点三下,竟似踩着无形阶梯直扑乌木根部!金光所过之处,空气微微扭曲,几道原本隐在暗处、正欲发动的绿衣人袖中符纸“嗤嗤”冒烟,尚未激发便焦黑蜷曲。
“拦住他!”头目嘶吼,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朽木,胸前衣襟撕裂处露出一道狰狞旧疤,形如扭曲的符文。他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,抽出一支乌木短杖,杖首镶嵌的碧玉刚泛起幽光,盛三娘子已如影随形撞至!
她不格挡,不闪避,整个人撞进他怀中,双臂如铁箍绞住他持杖右臂,膝盖狠狠顶向他小腹。头目闷哼一声,碧玉光芒骤然暴涨,却在触及盛三娘子额角前一瞬,被她额间一枚不起眼的铜钱状胎记猛地吸住!那胎记瞬间赤红,如烙铁灼烧,头目手臂一颤,乌木杖“咔嚓”裂开细纹。
“你……竟带了‘镇魂钉’?”他惊怒交加,目眦欲裂。
盛三娘子冷笑:“你猜我钉的是谁的魂?”
话音未落,她左手五指成爪,狠狠抠向他颈侧!指甲缝里嵌着的不是泥垢,而是半凝固的、暗金色的香灰——正是周时阅平日所用功德金粉混了陆昭菱画符废料焙制而成的“定魄灰”。指尖划过,头目脖颈皮肤登时泛起蛛网般的金纹,动作骤然一滞。
就这一滞,周时阅已俯身单膝跪于乌木根旁。他左手探入腐叶,指尖精准拂开三片爪形枯叶,露出底下素帛一角。他未取,只以拇指腹轻轻按在帛面朱砂符心之上。
嗡——
整株千年乌木无声震颤!乌黑树皮下,无数细若游丝的银光骤然亮起,如活脉搏动,自根须奔涌而上,直贯树冠!那些原本僵立树下的陆家族人,眼珠忽然齐齐转动,瞳孔深处映出银光一闪,木然神情裂开一丝缝隙,嘴唇翕动,无声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阿菱……”
陆昭菱心头剧震,几乎站立不稳。殷云庭一手扶住她后背,另一手已挥剑斩向左侧两名扑来的绿衣人。剑锋未至,剑气先凝,竟在半空幻化出七道虚影,每一道皆携凛冽破空之声,分袭二人周身七大死穴!两人仓促举盾格挡,“铛铛”两声脆响,青铜盾面赫然浮现蛛网裂痕,盾后手臂“咔吧”折断,惨叫未出口,已被殷长行袖中甩出的九枚青铜铃铛兜头罩住。铃声清越,却无半分祥和,反似招魂引魄,两人双目翻白,踉跄倒地,七窍缓缓渗出黑血,竟在铃声中魂魄离体,被铃铛吞没。
“莫家的人!”阿坚叔鬼影一闪,扑向右侧三人,厉声嘶喊,“快醒!是陆家阿菱来了!”
那三人浑身一抖,眼中浑浊稍退,其中一人嘴唇哆嗦:“阿……阿坚叔?你……你也死了?”
“没死透!”阿坚叔急得直跺脚,“快躲!躲远些!等会儿打起来符火烧魂,你们凡人扛不住!”他话音未落,忽见一名绿衣人狞笑着掷出三枚墨玉骷髅,骷髅落地即燃,喷出腥臭黑焰,直扑陆一围等人藏身的岩石。阿坚叔想也不想,一头撞进那黑焰之中!
“阿坚叔!”陆一围失声大喊。
黑焰灼烧鬼躯,发出“滋滋”蚀骨之声,阿坚叔身形剧烈波动,几近透明,却死死张开双臂,将黑焰尽数裹在自己残魂之内,厉声对陆一围吼:“带人走!去那边——树影最浓处!快!!”
陆一围咬牙,一把拽起两个吓瘫的族人,连滚带爬扑向乌木投下的巨大阴影。黑焰舔舐阿坚叔残魂,他身影愈发稀薄,却仍嘶声指向树根:“符……快拿符……你爹……留给你的话……在符背……”
话音断绝,阿坚叔魂体轰然爆散,化作漫天金屑,簌簌落向乌木根部,竟如春雨润土,瞬间渗入树皮裂缝。那一瞬,千年乌木幽光暴涨,树皮上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篆文,流转不息,赫然是陆铭亲笔所书的《镇阴十二诀》残篇!
陆昭菱泪如雨下,却不敢擦,死死盯着周时阅按在素帛上的手指。只见他拇指缓缓移开,素帛上朱砂符纹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,符心位置,一点豆大血珠悄然渗出,悬浮于帛面之上,晶莹剔透,内里似有星河流转。
周时阅抬头,金光灼灼的眼眸望向她,声音穿透混乱战局,清晰无比:“你父亲说——‘符在人在,符毁人亡。此符非引路,乃锁钥。开不得,只能认。’”
陆昭菱浑身一颤,终于明白。玄回裂空符根本不是用来开启什么秘境的钥匙,而是陆铭布下的最后一道“认亲符”。它不引路,只辨人;不开门,只认主。唯有血脉至亲,以掌心血为引,以心念为钥,方能唤醒符中封存的最后一段记忆,最后一句遗言。
她再不犹豫,快步上前,蹲在周时阅身侧。她伸出右手,毫不犹豫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鲜血汹涌而出,她却面不改色,将滴血的掌心,缓缓覆上素帛符心那一点血珠之上。
血珠遇血,倏然融化,如墨入水,迅速晕染开一片温润赤霞。赤霞之下,朱砂符纹层层剥落,显露出素帛本色,而符背,一行细若蚊足、却力透纸背的小楷缓缓浮现,墨色鲜润,恍如新写:
【菱儿见字,勿悲。父非弃汝,实为护汝。圆钵非宝,乃封印;乌木非木,乃界碑。阴山之下,有隙将裂,阎君昏沉,非病,乃镇。今以吾血为引,汝身为匙,待金光临界,符启之时,切记——信他,亦信己。】
字迹至此,戛然而止。素帛无风自动,边缘卷起,竟如活物般缠上陆昭菱手腕,赤霞流转,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血色丝线,直没入她腕间血脉。
同一刹那,周时阅眉心金光大盛,非是外溢,而是自内而生!他周身功德金光如沸水翻腾,竟隐隐凝成一道模糊却威严的帝王虚影,虚影抬手,指尖一点金芒,隔空点向陆昭菱腕上血线!
金芒触血,陆昭菱只觉一股浩瀚、温和、无可抗拒的力量自腕脉狂涌而入,瞬间贯通四肢百骸!她眼前景象骤变——不再是阴山密林,而是无垠虚空。虚空尽头,一扇高达万丈的青铜巨门巍然矗立,门上锈迹斑斑,刻满崩坏符文,门缝深处,幽暗如渊,却有一线微弱却执拗的紫光,正奋力挣扎,试图撑开那即将彻底闭合的缝隙。
而就在那紫光最亮处,一个熟悉的、挺拔如松的身影背对着她,宽大的道袍猎猎,手持一柄断剑,剑尖深深插入青铜门缝,以身为楔,死死抵住那倾轧而来的、足以碾碎天地的沉重门扉!他肩头血迹未干,发丝凌乱,却始终未曾回头。
那是陆铭。
陆昭菱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,砸在虚空之中,竟化作点点星光,汇入那一线紫光之内。
“阿菱!”周时阅的声音如惊雷炸响,将她从幻象中硬生生拽回现实。
她猛地眨眼,泪水尚在睫上颤动,眼前依旧是千年乌木,是激战正酣的众人,是地上阿坚叔消散后残留的、尚未散尽的点点金屑。她低头,腕上血线已隐,只余一圈极淡的朱砂印记,如一朵初绽的菱花。
而周时阅正站在她面前,金光内敛,眸光沉静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,更烫,仿佛那扇万丈巨门后的紫光,已悄然点燃了他眼底最深的火种。
“信他,亦信己。”他重复着符背遗言,声音低沉而笃定,随即转身,面向那已摇摇欲坠的绿衣人残阵,金光再度升腾,这一次,不再温和,而是带着碾碎一切的磅礴威压,缓缓抬起右手。
他掌心向上,五指微屈,仿佛正托起一整个沉沦的世界。
“诸位,”他声音不高,却如洪钟大吕,震得满山落叶簌簌而下,“该收网了。”
话音落,他掌心金光轰然炸开!并非攻击,而是如朝阳初升,瞬间泼洒向四面八方!金光所及,所有绿衣人身上缭绕的黑气、所有符阵残存的幽光、甚至那些被控制的莫家陆家族人眼中最后一丝浑浊……尽数如冰雪消融!他们身体一软,瘫倒在地,却眼神清明,茫然四顾。
唯有那头目,被盛三娘子死死扼住咽喉,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,颈间金纹已蔓延至下颌,双目凸出,瞳孔深处,两点幽绿鬼火疯狂闪烁,似要挣脱束缚,却又被那金纹死死禁锢。
周时阅缓步上前,金光在他脚下铺开一条坦途,直达头目面前。他俯视着对方因窒息而扭曲的脸,声音平静无波:“圆钵里封的,不是什么宝物。是你主子,借阴山裂隙偷渡上来的一缕‘域外邪识’。它附在你身上,借你修行,养你神通,最后,再一口吞掉你的魂魄,借你的壳,行它的道。”
头目喉咙里嗬嗬作响,眼中鬼火剧烈明灭,仿佛在激烈争辩。
周时阅微微一笑,笑容却无半分暖意:“不信?那你告诉我,你脖子上这道疤,是什么时候有的?是在你第一次‘梦游’,亲手剖开同门师弟丹田之后?还是在你发现,自己越来越喜欢闻生魂焚烧时的焦糊味之后?”
头目浑身剧震,脸上血色尽褪,眼中鬼火“噗”地熄灭了一点。
周时阅不再看他,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莫家人、陆家人,最终落在陆昭菱脸上。他伸出手,掌心金光柔和,静静悬停于她面前,仿佛在等待一个确认,一个托付。
陆昭菱没有丝毫犹豫,将自己的手,轻轻放在了那片滚烫的金光之上。
掌心相贴的刹那,她腕上菱花印记骤然亮起,与周时阅掌心金光交相辉映。一股奇异的、心照不宣的默契,如春水般无声漫过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。她知道,那扇万丈青铜巨门后,父亲以身为楔,撑住的不仅是裂隙,更是他们之间,从未断绝的血脉与信任。
而此刻,这信任,正以最滚烫的方式,在她掌心燃烧。
山风骤然呼啸,卷起千年乌木飘落的黑色叶片,如墨蝶纷飞。远处,阴山深处,似乎传来一声悠长、苍凉、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叹息,又似一道沉睡万年的枷锁,在金光与血印的辉映下,悄然……松动了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