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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六十四章 薛桃:既来之,则安之吧。

【书名: 朕乃汉太宗 第二百六十四章 薛桃:既来之,则安之吧。 作者:林悦南兮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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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。

大汉三月的春闱之试已经渐渐远去,经过了几天的考试,拢共拣选出三百名进士,皇帝亲自设宴在宣室殿款待进士,赐金帛,谓之“琼林宴”,而后,诸进士皆至六部和盐务司观政。

...

未央宫南书房的烛火摇曳,映着刘如意垂眸时眼底沉静如深潭的光。他指尖轻叩案几,一卷《管子·牧民》摊开在紫檀木案上,书页边缘微微卷起,墨迹尚未干透——那是他昨夜亲笔批注的“凡治国之道,必先富民”八字,字字力透纸背,如刀刻斧凿。

殿外风过回廊,檐角铜铃轻响,宋昌悄然立于门侧,垂手屏息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这位自沛县便追随刘氏父子的老吏,此刻望着新君背影,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灼热。他记得当年丰邑酒肆里那个总爱蹲在门槛上数蚂蚁的少年太子,记得彭城兵溃时太子裹着血衣翻身上马、勒缰回望溃卒的决绝,更记得河南地雪原上,太子亲手为冻伤士卒敷药时呵出的白气——那白气如今已凝成未央宫檐下千斤重担。

“宋卿。”刘如意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金石相击,“传诏:即日起,免去太仆寺专供御用马匹之贡,改以厩中良马配给各郡驿传;再令少府将尚方监所铸新式曲辕犁图样,抄录百份,分发至各郡国农官署,限三月内遍教田畯。”

宋昌应声而出,步履匆匆。刘如意却未起身,只将目光投向窗外。暮色正一层层浸染朱墙,宫墙之外,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坠入人间。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皇巡行关中,在栎阳城外见过一个老农用旧式直辕犁翻土,牛喘如雷,泥浪翻涌,老农脊背弯成一张将断的弓。那时父皇驻马良久,最终只叹一句:“耕者苦,食者安,此非长久之计。”

如今,这副弓,该由他来拉满。

翌日朝会,刘如意端坐于未央宫丹陛之上。龙椅尚未换新——仍是刘邦昔日所用那座,黑漆蟠螭纹扶手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泛光。他未穿十二章纹玄衣,只着素青常服,腰间玉带未佩剑,唯悬一枚青玉蝉,取“清鸣高洁”之意。百官肃立,目光皆聚于新君面容:眉宇间有刘邦的凌厉,却无其眉峰锐气;眼波沉静似水,偏又暗藏惊涛潜流;唇线微抿,不见少年意气,唯见磐石之韧。

“诸卿。”刘如意抬手虚按,声如清泉击玉,“今日议三事:一曰税制,二曰边备,三曰律令。”

左丞相陈平出班,须发如雪,袍袖微颤:“陛下,太上皇在位时,天下田租十五税一,口赋算赋未减。今陛下初践大祚,若骤减至三十税一,恐国库难支……”

“非三十税一。”刘如意打断,目光扫过阶下诸臣,“是八十税一。”

满殿寂然。周勃喉结滚动,张良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。八十税一?秦末苛政横征暴敛,汉初休养生息,十五税一已是仁政,八十税一近乎蠲免!这数字甫一出口,竟似有雷霆劈开大殿穹顶。

刘如意却神色如常,从案上取过一册薄册,命宦者呈予诸卿:“此乃少府三年度账目,兼关中、河东、南阳三郡秋收实录。曲辕犁推广三年,亩产增三成;堆肥之术遍及六郡,荒地复垦二十万顷;雪花盐官营后,盐利岁入较往昔倍增。国库积粟可支十年,钱贯盈库而溢,何惧减税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渐沉:“朕不欲做守财之主。仓廪实而知礼节,百姓腹中饱,方肯读《孝经》,方愿习《仪礼》,方能明‘汉’为何物。若天下人只知纳粮交赋,不知自己是汉家子民,这万里江山,不过沙上之塔。”

张良忽而长揖及地:“陛下明见万里。然税减易,教化难。昔日商鞅徙木立信,今陛下欲立‘汉民’之信,当以何为木?”

“以律为木。”刘如意起身,缓步走下丹陛,直至殿心玉砖之上。他解下腰间青玉蝉,置于掌心,任烛光映照其通体剔透:“朕今日颁《汉律新订》八章:废夷三族之刑,禁株连;定‘亲亲相隐’之条,父母匿子、子女匿父母,罪减三等;设‘孝悌奖’,凡乡里举孝子贤孙者,免其家三年徭役;又令博士伏生领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春秋》四部,删汰秦火残简,择其合乎仁政者,刊刻石经,立于太学门前,许庶民观览抄录。”

话音未落,殿外忽闻鼓声——非朝鼓,乃百姓自发击缶之声。原来早有长安父老聚于宫门之外,闻新君减税兴教,竟以陶缶击节而歌: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……”歌声稚拙却真挚,随风飘入大殿,竟与殿内青铜编钟余韵相和。

刘如意立于阶前,未回头,只将青玉蝉轻轻放回腰间。那玉蝉微凉,却似有体温。

散朝后,刘如意独留韩信于宣室殿。烛火噼啪,韩信甲胄未卸,肩头犹沾着晨练时扬起的尘灰。“卫王不必拘礼。”刘如意亲手斟茶,“尝尝这新焙的巴蜀雀舌,太上皇临行前嘱朕,若遇大事难决,可召卫王密议。”

韩信捧盏,指节粗粝,茶汤澄澈映出他眼中复杂光影:“陛下……臣斗胆问一句:匈奴虽败,冒顿虽擒,然其部众散于漠北,如野草燎原。陛下既言七年不伐,可曾想过,若彼辈养精蓄锐,卷土重来?”

“想过。”刘如意目光投向殿角一幅《西域舆图》,手指点向敦煌以西,“故朕遣张骞为使,携丝绸、漆器、铁器西行。非为求宝马珍宝,乃欲知彼疆域、山川、部族、风俗。更欲遣工匠赴河西,教胡人铸犁铧、建水车,使其亦知稼穑之利,胜过劫掠十倍。”

韩信霍然抬头:“陛下欲以农桑化胡?”

“非化胡,乃化‘人’。”刘如意指尖划过地图上葱岭褶皱,“天下之人,皆可为汉民。若匈奴少年学会种麦,其母便不会哭着送儿上马;若月氏妇人懂得织锦,其夫便不愿提刀杀人。此非仁慈,乃是算账——养十万兵十年,耗粮百万石;教十万胡人耕作,十年反哺国库,且永绝边患。”

殿外忽有急报:雁门郡急奏,匈奴残部千骑犯边,掠走牛羊三百,伤戍卒七人,旋即遁入阴山。周勃怒而拍案:“此乃挑衅!请陛下准臣率羽林军北征!”

刘如意却接过竹简,就着烛光细读,半晌,蘸墨在简背批道:“雁门郡守,免其职;戍卒七人,各赐帛十匹、粟百斛;被掠牛羊,照价双倍偿之;另,即刻于雁门、云中、代郡三地,设‘互市亭’三座,许胡人持皮毛、马匹、玉石来市,汉商以盐、铁、布匹易之,官府抽税一成,余利尽归边民。”

周勃愕然:“陛下!此岂非资敌?”

“非资敌,乃筑堤。”刘如意搁笔,墨迹未干,“洪水滔天,堵不如疏。与其耗巨资筑长城,不如让边民富足到不愿开关——当胡人发现卖一张狼皮换来的盐,够全家吃半年,谁还愿拿命去抢?”

三日后,刘如意亲赴太学。太学辟雍池畔,百名学子束发佩剑,正诵《孝经》。他未登高台,只立于池畔柳下,听学子齐声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……”

诵毕,一少年趋前,捧上新编《汉民训》:“陛下,此乃博士院合编之本,首章即‘何谓汉人’——非以血统论,而以冠礼、婚仪、丧祭、耕读为凭。凡行汉礼、识汉字、奉汉祀者,皆为汉民。”

刘如意翻阅书页,见其中绘有农人执曲辕犁、匠人铸铁器、商旅驾牛车、学子捧竹简诸图,笔触朴拙却生机盎然。他忽问:“若胡人学此礼,可算汉民?”

少年昂首:“礼者,理也。理同则人同。故书中特注:‘异俗来归,衣冠既正,即为吾民’。”

晚风拂过辟雍池,荷叶翻涌如碧浪。刘如意解下腰间青玉蝉,递与少年:“以此为信物,明日颁行天下。凡持此蝉形木牌至郡县学官处,无论何族,皆授《汉民训》一部,教以汉字百字、农桑一法、律令三条。”

少年双手捧接,蝉纹玉质沁凉,却似有暖意透掌。

当夜,未央宫灯火彻明。刘如意伏案至五更,案头堆叠着各郡奏报:南阳郡言“曲辕犁已教至乡亭,老农握犁大笑,谓此犁胜过儿子”;巴郡急报“新式水排试铸成功,铁器产量倍增”;最末一份,来自遥远的辽东——当地汉吏附图:一群乌桓少年正蹲在河滩,用汉匠所授之法,以卵石垒砌灌溉渠,渠旁插着木牌,上书歪斜汉字:“汉渠”。

东方微白时,刘如意推开窗。长安城尚在酣眠,唯见远处终南山轮廓如黛,山脚炊烟袅袅,蜿蜒如一条素练。他忽然想起父皇退位那日,在长乐宫廊下对他说的话:“如意啊,帝王不是坐在金銮殿上发号施令的人,而是第一个在春耕时挽起裤腿下田的人。”

他转身取过一柄乌木尺,尺身刻着蝇头小楷:“量田亩,测人心,度天下。”此尺乃刘邦亲赠,今日,他将其并入新制《汉律·农事篇》首条:“凡授田,以皇帝亲制乌木尺为准,寸土不容欺。”

晨光刺破云层,第一缕金辉跃上未央宫鸱吻。刘如意整衣冠,缓步踏出殿门。阶下,宋昌率百官静候,人人手中捧着一卷竹简——那是新颁《汉民训》初版。朝阳洒落,竹简青光流转,恍若无数细小的河流,在汉家宫阙间无声奔涌。

刘如意未发一言,只将左手缓缓抬起。刹那间,百官齐跪,竹简高举过顶,如一片苍翠竹海迎向朝阳。风过殿庭,竹叶簌簌,恍闻万民低语:“汉——”

这声音不似战鼓震天,却比金戈更坚;不似颂歌嘹亮,却比钟磬更远。它从关中平原升起,越过函谷雄关,漫过黄河浊浪,终将抵达西域黄沙、岭南瘴雨、辽东雪原——在那里,新的犁铧正翻开冻土,新的竹简正刻下文字,新的血脉正认祖归宗。

而刘如意站在光里,青衫磊落,背影单薄却如砥柱。他未曾回头,因身后已有千万人追随;他亦无需言语,因大地深处,正传来种子破土的微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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