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温岁自然也没有接过纸巾。
或者说,她现在压根注意不到。
女孩的泪水模糊了视线,身子不断颤抖着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她想站起来,但是双腿发软。
想蹲下去,又怕直接跌坐在地上,让苏清浅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。
身体彷佛不属于自己,开始不受控制的一直抽搐。
这是人在伤心到极点的表现。
她只能控制不住的流眼泪,呜咽。
渐渐地,宋温岁终于支撑不住了,身体渐渐软下去了。
苏清浅见状,走上前,将女孩的身体扶住。
而后将她带到旁边的沙发上,轻轻放下。
过程中,宋温岁没有任何反抗。
就像一个提线木偶,任人摆布。
没有挣扎,没有抗拒,哪怕对方是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家伙。
硬要说的话,宋温岁就像是一团正在融化的雪。
苏清浅就这样看着她。
她能够理解这种心情。
不过她不会如此情绪失控。
更多是哀大莫过于心死。
看着眼前哭泣的女孩,苏浅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。
他们都是被伤害的人。
“我要问他......”
哭了好一会,宋温岁回过神来一点,嘴里下意识呢喃着,而后颤颤巍巍掏出了手机。
她想打电话给林远,问个清楚。
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可她的身体抽搐的厉害,好几次了都没解锁手机。
“我今天叫你来,不是为了和你宣战,也不是你离开他。”
就在这时候,苏浅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听到对方这句话,宋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抬起头看向她。
“在今天之前,我一直以为,你只是林远的一个好朋友。’
“我想你也是这样认为我的。”
这句话,就像是一柄锤。
砸碎了苏清浅最后的自尊,也砸碎了宋温岁最后的侥幸。
赤裸裸的真相摆在眼前,让人无从回避。
两人相顾无言,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。
最后,苏清浅主动拿起包,走向包厢的门口。
她没有回头,脚步也不曾停留,边走边说道:
“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。”
“很抱歉,以这种方式认识你。”
“以后,你和林远好好在一起吧,不用担心我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半分情绪,就这么空荡荡回响在宋温岁的耳边。
宋温岁怔住了。
这番话落在她的耳朵里,只觉得格外刺耳。
下一刻,也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。
女孩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冲过去挡在苏清浅的面前: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宋宋还在哭,眼泪并没有停下来,但是声音多了几分底气。
“我不需要你来施舍!”
她死死看着眼前的苏清浅,有些破音。
好可笑。
这是在怜悯我吗?
把我当成什么了?可怜虫吗?
然后装出大度的样子,把林远像个物品一样,让给我?
对于这段感情,难道我就不认真吗?
她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甘。
自己付出的真心一点都不比别人少。
凭什么要被这样子施舍。
搞得我是第三者一样,破坏了你们的幸福是吗?
面对宋温岁的逼问,苏清浅的表情依旧冷冷清清。
一如高中时那样。
或许刚才自己说的话确实太过了。
但那又怎么样。
听起来像是施舍吗。
那就当是好了。
无所谓了。
她现在懒得再去解释什么。
也不想争论谁对谁错。
她觉得好累。
家也不想回。
只想赶紧离开这里,找个安静的地方,一个人待着。
喝点酒,睡一觉。
沉默片刻,苏清浅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
“你和夏侯昭,很熟吗?”
听到这名字,宋温岁有些不理解。
为什么这个时候,你还提起夏侯昭?
但出于本能的性子,她还是点了点头。
宋温岁红着眼,不解问道:
“你提起昭昭做什么?”
苏清浅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昭昭。
叫的很亲密。
看来她们确实很熟,至少比自己熟。
对于夏侯昭和林远的关系,苏清浅已经有了猜测了。
大概也是了。
为了对方肯花六十万。
带她做人工耳蜗,带她创建手语社,将她从深渊中一点一点拽出来。
就算林远对夏侯昭没感情,那夏侯昭肯定也早就对他死心塌地了。
而且照这个情况来看,林远会对夏侯昭没感情吗?
显然是不可能的。
“你知道,夏侯昭的耳朵,是谁帮他出钱做手术的吗?”
苏清浅想了想,决定还是告诉宋温岁。
长痛不如短痛。
对于宋温岁,对于自己,都好。
“不是......她男朋友......吗?”
宋温岁被这么一问,彷佛意识到了什么。
她的身子僵了一下,整个人有点不自然。
眼神闪躲,语气发颤。
对呀,是她男朋友啊。
可是,夏侯昭的男朋友是谁?
她从来没告诉过自己。
只是说,自己的男朋友很忙。
很忙………………
林远也总是很忙。
想到这里,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炸开,顿时觉得头皮发麻。
她盯着眼前的苏清浅,刚才平复了一点的心又瞬间紧绷起来。
那目光里,有询问,有疑惑。
更多的,是掩饰不住的惶恐。
“她告诉你是男朋友………………”
苏清浅闻言,眼皮跳动了一下,缓缓开口。
呵。
她笑了。
像是被气的,又像是早就知道。
林远,你还真是......
“你笑什么………………”
看见苏清浅的表情,宋温岁更慌了。
她想知道答案。
“你不是跟她很熟吗,你问问她,她男朋友是谁,叫什么名字。”
苏清浅的语气有些疲惫,不想再说话了。
此时此刻,心理的痛楚衍生到了生理上。
她觉得头开始疼了起来,一阵一阵的,很不舒服。
宋温岁听到这句话,下意识拿起手机。
她死死咬着唇,颤抖着打下一行字:
【昭昭,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?】
很快,夏侯昭那边就回过来了:
【林远,怎么了?】
宋温岁的目光死死看着屏幕。
夏侯昭随手回的一个消息,对她来说就是晴天霹雳。
她的视线定格在林远这两个字上。
呼吸停滞,脸色惨白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个总是很忙的男朋友,是林远。
原来帮她治好耳朵的人,是林远。
自己的男朋友,和好朋友的男朋友,是同一个人。
再加上眼前的苏清浅………………
痛。
大脑已经无法思考,五脏六腑跟着绞痛起来。
宋温岁闭上了眼睛,手机掉在了地上。
怎么会这样呢。
这个世界为什么给她开这种玩笑。
他们明明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。
那时候,天涯海角,两人只能隔着手机交流。
从最开始的试探,到后来日日夜夜的相伴。
爱意,早就跨越了空间。
很多人说她是恋爱脑。
宋温岁承认,别人说的没问题。
自己确实是恋爱脑。
那又怎么样呢。
对于自己喜欢的人,难道不应该这样子吗。
就是要把全世界最好的给他。
有时间了,就要陪他。
他可是为了自己跑来了闽州呀。
在两人相见,正式交换名字,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。
大概是宋温岁这二十几年来就开心的时候了。
路过花店的时候,总觉得某束花朵是为了自己而开。
等红灯时,一想到林远,也总会忍不住轻哼起歌来。
走路时觉得风在给自己打招呼,阳光在拥抱着自己。
阴天也能从云层中看到浪漫的形状,喝开水都能尝出甜味。
明明是无聊的课业,却突然笑出声来。
只要想到自己能够见到他。
感觉路上遇到的人都变得温柔了起来。
彷佛要让全世界都知道。
有人心动了。
这就是宋温岁。
憨傻也好,痴情也罢。
她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。
只要林远和她能一直在一起。
她就会像飞蛾扑火般,追逐自己的爱情。
可是。
对她来说,哪怕跟林远重蹈覆辙千千万万次都可以。
但,他的心不止有自己。
这不可以。
女孩蹲在地上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眼泪无声滑落,时不时抽泣。
苏清浅看着宋温岁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感觉的出来,对方是真的爱林远。
因为自己,也是一样的。
在外人的眼里,她是高高在上的。
她家世优渥,容貌极佳,成绩优异。
从小到大,在所有人的眼里,就是别人家的孩子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就像个傀儡。
父母给的压力,让她窒息。
自己走的每一步,都是被精心安排好的。
每天一睁眼,就是繁杂的时间表,安排着她的各种事宜。
世界对她来说,只是一片冻土。
身边靠近她的人,眼里总藏着浑浊的欲望。
家庭可以保护她。
也把她的天性逐渐扼杀。
麻木。
长久的麻木。
从小到大,身边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。
以至于在很久以前,她曾经尝试过割腕。
而后被管家发现,迎来父母的一阵毒打。
她曾以为,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。
直到林远,毫无预兆地闯入。
他的身上夹杂着人间烟火气,五彩斑斓。
就这样来到了她黑白色的生活中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她有了期待。
期待每天上学,可以看到林远。
所以她让家里的阿姨,每次都多做了一份小笼包。
每天带给他。
不为什么,只为了他能跟自己说说话。
要不然,以自己的性子,他也会无聊的吧。
也是因为林远,她久违的穿上了长裙。
深夜的时候,看着对方的晚安,也会忍不住嘴角上扬。
那天自己哭泣的晚上。
林远来到江边找她的那一刻。
苏清浅就意识到,自己爱上了这个男孩子。
她不想离开他。
自己的人生,已经错过了很多了。
不能在自己最美好的时候,错过他。
她想像他一样,五彩斑斓的活着。
所以她来了闽州。
那是笼中鸟的第一次飞翔。
但摔得粉身碎骨。
苏清浅的思绪慢慢回过神来。
她看着地上的女孩,轻声说了一句:
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一下......”
宋温岁突然抬头,叫住了她。
女孩满脸泪痕,眼睛通红。
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能不能......别告诉昭昭?”
苏清浅停下了脚步,微微皱眉。
宋宋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,哭着继续道:
“昭昭………………是个好女孩,她肯定也不知情的......”
“她的耳朵刚刚好没多久......从小到大受了很多苦了……………”
“求求你,不要告诉她......就让......就让他们好好在一起吧......”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宋温岁的心就像被刀割着。
她亲口说出,让自己最爱的人,跟别人好好在一起。
一如当初她告诉夏侯昭,祝你们幸福。
苏清浅静静听完,而后转过身。
她没有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宋温岁,你有点天真。”
女孩语气平静,说了一句。
纸包不住火,这样能永远瞒下去?
再说了,凭什么。
她苏清浅甘心吗?
你宋温岁甘心吗?
不要自欺欺人了。
迟早有一天,迟早有那么一天......
“况且,那个女孩,比你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。”
留下这句话后,苏浅推开了包厢的门,走了出去。
只留下宋温岁还在原地,死死抱着膝盖。
她知道,苏清浅说的对。
自己太天真了。
自己怎么可能装作无事发生呢。
自己是那么爱着林远。
女孩慢慢捡起地上的手机。
她想打电话给林远。
可到了最后一步,却迟迟不敢打过去。
她害怕。
害怕面对这个现实。
她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她不想面对。
巨大的孤寂和悲伤把她淹没。
宋宋是个需要从外部汲取能量的人。
她需要找个人倾诉。
就在这时候,她脑子里突然想起来,当初自己和左再玩塔罗牌的场景。
夏侯昭的牌,和自己一模一样。
原来......
是这个意思。
原来是这样......
怎么会不是一样的呢。
因为她们算的,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。
想到这里,宋温岁擦了擦眼泪,给左再打了个电话过去。
“喂?宋宋?怎么啦?”
左再接通电话,语气慵懒。
听到电话那头左再熟悉的声音。
宋温岁刚刚压下去的情绪,在这一瞬间又崩溃了。
她哽咽着,如同杜鹃泣血,声音里全是委屈和无助。
“你在哪......能不能来找我......陪陪我......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......该怎么办了………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