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玉回想了一下,确有此事。
他曾经提过,小时候家里穷,爹娘常年在外讨生活,底下的弟妹几乎是他一个一个拉扯大的。
他本就是细致的人,会留心观察、肯下功夫去学,能懂得这些也不足为奇。
此刻他抱着乐乐,闲闲地站在那里,姿态松弛而笃定,仿佛怀里揣着的不是一个哭闹不休的婴儿,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什。
他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定神闲,像一瓢温水,缓缓浇在她连日来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心弦上,让她的心绪也跟着安定了几分。
作为一个新手母亲,她实在有太多需要学的东西。
“那你教教我吧。”她说。
陈豫没有推辞。
他抱着乐乐,一样一样地讲给她听。
怎么判断孩子是饿了还是胀气了,怎么抱帮她排气,怎么在喂奶后竖抱拍嗝,拍多久、什么力度。
甚至连襁褓怎么包才能让孩子既有安全感又不至于太热,都细细地示范了一遍。
黄英和奶娘也凑过来,有模有样地学着。
说来也奇,这日喂过奶之后,按照陈豫教的法子拍了嗝、散了热,乐乐居然安安分分地睡着了。
没有哭闹,没有撕心裂肺的尖叫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,小脸舒展,呼吸均匀。
唐玉站在摇篮边,低头看着那张安睡的小脸,眼泪又有些禁不住,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,终究还是落了下来。
陈豫静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女人微红的眼眶。
她望着床上的婴孩,秀美的眉头微微蹙着,一滴泪悬在她的眼角,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打湿了的月季花瓣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默默地移开了目光。
沉默了片刻,唐玉已经收拾好了心情。
她揩去眼角的泪痕,深吸了几口气,又笑着回过头来望向陈豫。
陈豫一看她那副神色,便知道她又要开口赶客了。
在她开口之前,他抢先出了声:
“过几日,青雀河畔有年节灯会,热闹得很。
今年虽说有战事,但听说坊间还是会扎那座九层莲花灯,一层一景,点上烛火之后能转起来,好看得很。”
他顿了顿,又续道:
“在家里闷久了,心情自然会不好。出去多走走散散心,小娃娃也能感知到母亲的心绪。
你松快了,她也会松快的。你算算,自己多久没出去走走了?”
唐玉心下一怔。是啊,她确实许久不曾出门游玩过了。
自从江凌川去了凉州,她便整日忙于制药、养胎、替太子妃周旋,哪里有半刻闲暇?
如今又是多事之秋……想到这里,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陈豫看着她面上的神色,也不强求,只是转了话锋:
“也不一定非要去看花灯。饭后出门散散步也行,不拘去哪里,重要的是让心里松快起来。”
唐玉点了点头,认真地对他道了一声多谢。
陈豫最终还是没有留在归燕里吃饭。
他虽然给江进送了匕首,但江进对他的防备还是肉眼可见的。
他瞧着大家都不太自在,便说自己约了几位药铺的老板商议事情,先行告辞了。
因着陈豫教的法子,这晚乐乐总算没有大哭大闹。
唐玉也跟着睡了一个多月以来第一个囫囵觉。
虽然夜里仍要起来喂两次奶,但喂完之后孩子便能安然入睡,她也能在喂完奶后倒头就睡,不必再睁着眼睛熬到天明。
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,她便开始想江凌川的事。
他这阵子也休息不好,早出晚归,眼底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。她便琢磨着给他做几道食补的药膳。
自己不亲自动手,她如今的精神还撑不住颠锅掌勺,便是指挥着黄英和嬷嬷做,做好了,温在灶上,等他回来便有热腾腾的吃食端到面前。
陈豫有一点说得对,她的确该好好关心自己的心境了。
不能就这么熬着,熬坏了自己的身体不说,若是一时恍惚不慎伤到了乐乐,那可如何是好?
她想起那日站在厨房门口、盯着刀刃出神时心里掠过的那个念头,至今仍觉得一阵后怕,手心沁出冷汗。
江凌川没有空陪她,她便去寻崔静徽。
这日她到了清晖院,崔静徽一见她,便说她憔悴了许多。
不等她开口,崔静徽便亲自去小厨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桂花栗子羹来,塞到她手里,又在她对面坐下,温声细语地说了一番话:
“初为人母的人都是这样的,从自己身上掉了一块肉下来,事事谨慎,处处小心,生怕有一点做得不好,便害了自己的孩子。
可事实上,你不可能事事圆满。要学会放过自己。”
唐玉捧着那碗甜汤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
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熨帖地暖到了胃里,仿佛也在她的心间熏上了一层温暖朦胧的雾气。
手中的甜汤微微烫着她的手心,她轻轻低喃:“做不到圆满吗?”
就像她本想让孩子足月出生,结果乐乐还是和安哥儿一样早产了。
就像她以为江凌川回来了,她便会轻松安然,结果却事与愿违。
兜兜转转,总是有遗憾,总是有缺陷,总不会变得十全十美。
“是,做不到圆满。”崔静徽的声音轻轻柔柔的,像是在安抚她,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
“凡事总得留一口气。那一口气,留给自己。”
唐玉轻轻叹了口气。这些道理她都懂,可懂是一回事,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尤其是对孩子,她只想尽全力给乐乐最好的,却偏偏适得其反,越想做好,越是做不好。
崔静徽瞧她低着头、神色恹恹的,便换了个话题,语气也轻快了几分:
“我知晓你这些日子辛苦。青雀河那边这几日有庙会,会点那座九层莲花灯,热闹得很。到时候你和我一道出门散散心,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