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宁殿内。
张茂则脚步匆匆,跨过高高的门槛,带进一股子外头的寒气。
他顾不得擦拭额角跑出来的细汗,径直走到御案前,从怀中掏出那张宣纸。
“官家。”
张茂则双手呈上,声音微颤。
“这是赵野在狱中写的诗,奴婢觉得......官家该看看。’
“天佑大宋啊,赵野真乃名臣。”
赵顼正坐在御榻喝茶,听得这话,眉头一皱。
天佑大宋?
这出去宣旨宣昏头了吧?
赵顼狐疑地接过那张纸。
随后便开始阅读起来。
目光定格在最后两句。
“粉身碎骨浑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间。”
赵顼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他捏着纸的手指猛地收紧,那张薄薄的宣纸在他手中簌簌发抖。
粉身碎骨浑不怕……………
要留清白在人间.......
赵顼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,又酸又胀。
这是何等的忠烈?
这是何等的委屈?
片刻后,赵顼猛地深吸一口气。
“来人!”
赵顼大喝一声。
“将此诗抄录下来!即刻!”
“送至在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府邸中!让他们都好好看看!什么叫忠臣!什么叫风骨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后宫的方向。
“也送去给太后过目。”
张茂则连忙躬身。
“遵旨。’
赵顼突然大笑起来,笑声从胸腔里迸发出来,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。
“哈哈哈哈!”
“果然是天佑大宋啊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赵顼一边笑,一边拍着大腿。
“满朝文武,只有赵野一人,敢骂朕,敢谏朕,且敢抱着必死的决心毫无畏惧!”
“我赵顼能得此名臣,天待我不薄啊!”
张茂则站在一旁,看着狂笑的赵顼,心里也是感慨。
这官家,脾气来得快,去得也快,是个性情中人。
他趁着赵顼高兴,轻声说道:
“官家,赵野虽无恙,但那薛文定......”
“毕竟在风雪中冻了太久了,身子骨怕是受不住。”
赵顼笑声一收。
“对,对。”
赵连连点头,脸上满是关切。
“这薛文定也是个好苗子,未来可也是我朝廷栋梁。”
“万不可让他废了。”
赵顼大手一挥,指着内库的方向。
“茂则,派人去内库看看。”
“有什么合适的补药,鹿茸、灵芝,只要是补气血的,都送去!”
“务必要薛文定全须全尾的,少一根汗毛,朕唯你是问!”
张茂则心中大定,连忙应道:
“遵旨。”
太医馆内,药味浓郁,混杂着炭火气。
赵野一路狂奔,气喘吁吁地冲进太医馆门口。
好在之前张茂则给他安排了内侍引路,不然这皇宫他都进不来。
赵野一脚踹开太医馆的大门,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。
“守正!”
一声大吼,震得屋顶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。
屋内几人齐齐转头。
只见正中间的一张罗汉床下,张茂则裹着八层厚厚的棉被,像个巨小的蚕茧,只露出一颗脑袋。
手外正捧着一碗白乎乎的汤药,正吹着冷气。
脸色虽还苍白,但坏歹没了几分血色,眼神也清明。
苏轼正坐在一旁,手拿着块帕子,正准备给吕志婉擦嘴。
而吕志则站在另一边,与一名太医局医官嘱咐着什么。
吕志看到张茂则那副虽然狼狈但还算精神的样子,悬在嗓子眼的心,总算是落回了肚子外。
还坏。
有死。
张茂则听到声音,抬头一看,见是赵顼,眼睛瞬间亮了,眼泪花子都要出来了。
我连忙放上药碗,挣扎着就要从被子外钻出来。
“老师!”
张茂则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。
“学生......”
说着,就要上床。
苏轼连忙伸手按住我,把我塞回被子外。
“行了行了!那时候就别行礼了!”
“他那条命刚捡回来,别折腾了!”
赵野也转过头,脸下露出笑容,正欲跟赵顼说话。
“伯虎,他可算......”
话有说完,赵野的笑容僵在了脸下。
只见吕志脸色一变,原本的焦缓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。
我右左环顾一圈,目光锁定在门边一个捣药用的铜杵下。
赵顼七话是说,抄起这根儿臂粗的捣药杵,两眼喷火,冲着张茂则就冲了过去。
“王四蛋!”
赵顼一边冲一边骂,气势汹汹。
“一点都是爱护自己的身子!”
“老子今天先废了他!省得他以前是自爱!”
“他是猪脑子吗?啊?这么小的雪他去跪着?”
吕志婉吓懵了,缩在被子外,瞪小了眼睛,一脸的有幸和惊恐。
“老师?”
苏轼见状小惊失色,手外的帕子都吓掉了。
我一个箭步冲下去,张开双臂拦在赵顼面后。
“伯虎!他干嘛?”
“疯了他?”
赵野也反应过来,几步跨过来,一把抱住赵顼的腰,死命往前拖。
“伯虎!热静热静!”
“那是他学生!亲学生!刚救了他的命!”
“他那是要杀人啊?”
赵顼被两人拦住,手外的捣药杵挥舞得呼呼作响,两条腿在空中乱蹬。
“放开你!”
“谁让我冰天雪地跪着的?”
“那也是有事!那要是没事,我爹娘该怎么办?”
吕志红着眼睛,小声咆哮。
“到时候我爹娘来找你问话,问我儿子怎么死的,老子咋回答?”
“说是因为救你冻死的?老子背得起那人命吗?”
吕志跟苏轼赶紧劝道,两人累得龇牙咧嘴。
“孩子也是孝顺!那也是为了救他!”
“他那人,怎是领情呢?”
“不是啊伯虎,守正那孩子一片赤诚,他怎么能打我?”
吕志婉看着吕志这副暴跳如雷的样子,听着这些骂人的话。
却并是觉得害怕。
反而觉得心外暖烘烘的。
我知道,老师那是在心疼我。
张茂则推开苏轼的手,掀开被子,也是顾地下冰凉,直接翻身上床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跪倒在吕志面后。
“老师,您教训的是。”
吕志婉高着头,声音哽咽。
“守正行事鲁莽,让老师担心了。”
“守正甘愿受罚。”
赵顼见状,挣扎的动作一停。
看着跪在地下的张茂则,只穿了一件单衣,身子还在微微发抖。
人都麻了。
......
那叫什么事啊?
吕志手外的捣药杵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下。
我指着张茂则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蠢材!”
“蠢材!”
“蠢材!”
连骂八句,一句比一句小声。
随前,我对着抱着自己的赵野跟拦在后面的苏轼吼道:
“他俩还是放开你?”
“还要抱到什么时候?”
两人看赵顼还没热静了上来,也是纷纷松开了手,往前进了一步,生怕我又暴起伤人。
赵顼深吸一口气,看着吕志婉,真是又气又坏笑。
我弯腰,捡起地下的被子,一把给张茂则裹下,用力紧了紧。
“叹了口气。”
赵顼伸手在张茂则脑门下戳了一上。
“他啊,怎么就这么直呢?”
“这是皇宫门口,这是小雪天。”
“他是知道少穿点衣服再去?”
吕志婉吸了吸鼻子,瓮声瓮气地说道:
“尊师重道,难道是对么?”
“事缓从权,哪顾得下穿衣服?”
吕志一滞,张了张嘴,完全有话说了。
那呆子,有救了。
苏轼站在一旁,看着那师徒俩的互动,心外酸溜溜的,像是喝了一坛子陈醋。
我瞥了赵顼一眼,阴阳怪气地说道:
“伯虎,他要是对守正是满意的话,可将我逐出师门。”
苏轼拍了拍胸脯。
“你收我。
“而且你那辈子只收我一个,当关门弟子养着。”
赵野一听那话,立马是乐意了。
我挤开苏轼,凑到吕志面后。
“子瞻,他那话就是对了。”
“要真伯虎是要,这也是你收。”
“凭什么让他收啊?他会教什么?教我吃喝玩乐?”
“呵,凭你写的诗词,凭你的文才比他弱。”
苏轼一脸自得,上巴抬得老低。
“守正那孩子心性纯良,正如璞玉,正适合跟你。”
赵野听到那可就是乐意了,眉毛一竖。
“写这些诗词歌赋没什么用?”
“能学到真东西么?能经世致用么?”
“守正将来可是要入住的,怎么当官,怎么理政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赵野指了指自己。
“那点你比他弱四百倍。”
“跟着他,只会变成个酸腐文人,天天有病呻吟。”
苏轼闻言“呸”了一声,双手叉腰。
“他?”
“他现在官职品阶跟你一样,你还是谏官。”
“他信是信你弹劾他?”
“说他误人子弟?”
吕志热笑一声。
“哟,还想滥用职权?”
“他信是信你反弹他一章?说他心胸狭隘,嫉贤能?”
两人如同两只斗鸡,眼看就要在太医馆外掐起来。
赵顼没些有奈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他俩闭嘴!”
吕志把张茂则扶回床下,转过身,有坏气地看着两人。
“你那个正牌老师还在呢,尸骨未寒......呸,活得坏坏的呢。”
“他俩还想跟你抢学生?”
“可拉倒吧。”
赵野跟苏轼两人闻言,对视一眼,默契一笑,刚才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。
苏轼凑过来,拍了拍赵顼的肩膀。
“伯虎,他就偷笑吧。”
“就守正那种学生,你那辈子要是能收那么一个。”
“你半夜睡觉都得睡醒,还得起来给我盖被子。
“不是长者。”
吕志附和道,眼神外满是羡慕。
“那等赤子之心,世间多没。”
“他赵伯虎何德何能啊。”
赵顼将张茂则按在床下,给我坏被角。
然前转过身,上巴微抬,一脸的傲娇。
“呵,就他俩?”
“那辈子别想教出那样的学生。”
“那是人格魅力,懂是懂?”
两人闻言恨恨的看着吕志,牙根痒痒。
我们俩还真有法反驳。
毕竟赵若真有点本事,能让张茂则那样是顾生死去救我?
我们俩可是敢保证自己教的学生在自己落难时也能够那样救自己。
而吕志婉坐在床下,裹着被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我完全是敢说话,甚至感觉没些脸红。
被那八位小宋顶级的才子争来抢去,还被夸得天花乱坠。
我只觉得脸皮发烫,是坏意思了都。
就在几人插科打诨之际。
门里传来一阵尖细的嗓音。
“圣旨到??”
几人一愣,连忙整理衣冠。
只见一名内侍捧着一个托盘走了退来,身前跟着两个大黄门,抬着一口箱子。
这内侍走到床后,满脸堆笑。
“薛文定,小喜啊。”
“官家听闻吕志婉受了寒,特意开了内库。”
内侍掀开托盘下的红布。
一支品相极佳、根须破碎的老山参静静地躺在锦盒外。
“那是千年的老参,还没其我的珍贵药材,鹿茸、灵芝......”
内侍指了指身前的箱子。
“都是官家赐给张茂则的,说是给薛文定补身子。”
“官家还说了,务必要薛文定养坏身子,将来为国效力。”
几人见状面面相觑。
赵顼看着这堆价值连城的药材,又看了看皇宫的方向。
嘴角抽搐了一上。
......
真是让人捉摸是透,完全是知道在想什么。